2016年2月11日 星期四

跟比恕依回家


認識比恕依以後,住在海邊的我,開始懂得了山。
泰雅族的比恕依,個頭嬌小,臉上總帶著笑容,讓人讀不出年紀,或許是身為獵人之女,成長在七位手足的大家庭,比恕依有著老成穩重的性格,那時候我還不了解山上生活的辛苦,對山總有諸多浪漫的想像,跟比恕依回家後,才識得群山的多變與沉默。
人群中的比恕依並不是受曯目的焦點,卻自有一種令人難忘的從容。
因為承辦一個跨單位的活動,和安靜卻處事俐落的比恕依,在公事外開始有了交集,常常是忙碌後一個喘息的空檔,和大家相約在辦公室附近的餐廳吃一頓飯,再一起跺步走回各自的辦公大樓。想來,就是沿途上那些零碎的片段裡,比恕依的故事,她的家人與她祖輩的山,點滴在心上裡拼湊出來,漸漸就變得像自己的家人;自己祖輩和自己的山,那樣親切。
比恕依開口相約回山上那年,我已經請調回海邊的故鄉工作許久了,這段時間,一邊就讀博士班的比恕依,也順利通過高考,在另一座城市裡過著忙碌的生活。閒散相伴的時光雖然一去不回,然而只要自己到她所在的城市,總會惦念著見上一面。
那年的冬日假期好冷,借住在比恕依租賃的小套房裡,一向沉穩的比恕依卻突然相約回家:「姐姐過世後,父親也突然病倒,妹妹問了部落裡的長老,說是埋在深山裡的祖先有話想說。」
比恕依的家在桃園縣復興鄉山裡,是個旁人看來再普通不過的地方,然而在我們這群朋友的心中,卻是孕育出好友品性高潔的聖山,也懂得比恕依的家人和部落裡的親戚,長久以來在祖輩的土地上,過著尋常生活,身為現代的泰雅,混雜著部落、教會和城市的各式規範生活著,再多的衝突也得將之融合,在顛簸中取得平衡的辛苦。
「要和比恕依一起回家嗎?」我問自己,身為對部落文化不了解的平地人,而此行重點還是祭拜泰雅的祖先,想到這攸關比恕依家族的運數,自己會不會影響了整個祭祀的進行,我沒有把握,卻還是忍不住想接近山,接近比恕依家的衝動。
聽說山上很冷,怕抵擋不了山裡的寒風,我把能穿上的衣服都穿上了,天未透亮,先是搭了計程車然而捷運和公車,中間吃過早餐後,我們在山腳下等著比恕依的妹妹開車來接,是個開朗大眼的泰雅美女,第一次見面,卻已經認識好久。簡單問候後,我們一路疾駛上山。
比恕依和妹妹談著父親的病和家裡的種種,中途還拿了要祭祀的山雞,那雞養得極好,昂首驕傲的,一點害怕也沒有。我知道身為基督教徒的比恕依,其實對長老陳述祖靈的種種說法,並不盡信,但家裡陸續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,卻沒有具體可以被接受的答案,上山祭拜,如果能安慰長久照料一家老幼的妹妹,也是好的。
到了比恕依家中,獵人的狗群聚迎接我們的到來。入內問候了比恕依的父親,這位泰雅族了不起的獵人,卻蜷屈在棉被裡,為自己敗陣下來的身體,出神著,少發言語。
ba-lay la k nwa-n ga p-ki tat a ny-ux sa-mi I si kin-lo –kah kin-lo-kah na qqya-nux ta
祖輩啊!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呢,我們會為著生存努力打拼。到山上去吧,到山上去吧,鷹隼在天空上盤旋,而遠方匯集的雲朵像泰雅祖靈未曾散去的歌聲坦蕩嘹亮著。
開車來接我們的是比恕依的堂弟,聽說也是莫名的生起病,然後是無法解釋的頭痛,我們四人一車,要開到更高的山處,這個家族最早的聚集處,然後找到祖輩的埋葬處,去找祖靈致敬。
雖然帶著各自的問題,但一路上,並不沉悶,他們指點著沿途土地的種種,說著家族裡的趣談,那是駑純的自己,總也學不會的豁達。
布袋裡的雞低鳴著,車子停在再也無法行駛的小路旁,帶著供品,一行人開始往更深的山上走去。雜草深及腰處,坡地種著無人摘採的野果,只有蜂群聚覓。午後的冬陽驅趕了自己心中的不安,再無其他人聲,但山上並不安靜,我試著去捕捉空氣裡的聲線,無頭蒼蠅般的念頭,妄想為比恕依家族近來的低迷,找到一些蛛絲馬跡。
跨步繞走過幾個彎處,再上去就是墓地了,我溫馴地依著叮嚀留在下方,等待他們。
泰雅的子孫來了。比恕依是不是說著這樣的族語呢?我看不見的儀式正在進行,突然想起兒時外婆總帶著我到村裡的廟宇為她的子孫祈福,那裡頭沒有一絲生澀,但現時只要到廟裡,總也不確定那祭拜是否完整。
心誠則靈,心誠則靈,我漫遊想著海邊的過往,直到上方傳來雞的哀啼。儀式完成了。我不敢多問什麼,後來才知道他們的手上有血痕,想來不只祭品要見血,這些泰雅的子孫也要為自己的懵懂,以血脈剖白。

要務解決後,陽光也顯得更暖和,接著再去比恕依母親的墓地為這一切述明,也希望慈愛的母親能對這一切的不幸寬心。
墓地是在居住的部落外圍,這裡的人聲和車聲都讓山變得安靜,已經回神的自己同樣在墓地外等待他們,很開心冬日裡陽光還能這麼溫暖的照拂。
對泰雅族有強烈認同的比恕依對部落的公共事務,向來著墨甚深,一早回到家後,我們還繞去看了她們長久守護的基國派老教堂,比恕依與耆老和小孩子的互動,讓人動容,她親切地像是從未離開部落般的自然,那是一種承諾,也是一種遊子對家鄉永遠追趕不及的遺憾。
回程去比恕依堂弟妻家請其岳母處理了雞隻,堂弟的孩子長的極好,我看著這山裡的孩子,想著在海邊長成的自己與其後的飄蕩,屬於他的人生獵場又會在那裡展開?
午後祭拜歸來,和比恕依睡在她逝世大姊的房間,一覺起來,精神極好,雖然從未蒙面,我卻能感受到大姊的開朗,這些晚輩對她的驟逝,一定很難受吧,床頭櫃旁的菸蒂至今移除了嗎?我不想問。她那多重身心障礙的女兒迪懂,以自身態度頑強的活著,照料她的姊姊則是那樣青春美好的一個女孩,在阿姨們的陪伴下,有著非常成熟內斂的個性。
回程送迪懂回教養院,比恕依緩緩說出自己已經很久不敢開車,是幽閉恐懼症,我想著她經歷這麼多事,從更遙遠母親逝世以來的種種,操持著是一種無法開口安慰的堅強,赤手空拳的挺過種種我知道的與不知道的考驗,光是聽也就膽顫心驚了。然而人生就是荒謬,無法討好,只能一步步退後,喘一口氣後再抓起方向盤。比恕依是這樣的,我想如果是我,也會這樣。這是命定成為朋友的契機,我們都是會上戰場的勇士。
晚間,比恕依高燒的父親被送到恩主公醫院,我們趕到醫院會合,弟弟妹妹都在,要留下來照看,我看著他們的親友在急診室中一同為這位泰雅族的長者禱告,在那一刻的虔誠中,我相信也希望有神,如果有神,他會不會也像我這樣忍著眼淚觀看,難道這是身為人類註定要經歷生老病死的悲哀,才能感受到活著的刻度,也才能從不斷後退的失敗中,感受到生命的榮光?
我想一定是我忘記了,這個世界一開始時,神就說了:「要有光」。如果你是在黑暗中,請不用害怕,因為我們就是光,愈燃燒愈光亮,這是我在和比恕依回家之後,才了解的真理。

隔了一年多,才寫下這篇文章,我要祝福我的好友比恕依,和她的家人,平安喜樂。

沒有留言 :

張貼留言